
封图|“不分你我高下,共聚楚超佳话”。襄阳二桥头的大屏又亮了,红橙渐变的底色里,藏着襄阳与随州两千多年的交情。这里没有死敌,只有兄弟。摄影/ @远望牌牌哥
一
抢了三轮票,全没抢到。
第一次开票,秒没。第二次学聪明了,提前定好闹钟,全家总动员,还是没抢到。第三轮我已经不抱希望了,干脆去米公路的襄蹄坊,边啃猪蹄边抢。
随州人管猪蹄叫“拐子”。啃拐子,抢球票,我这个随州女婿也算仪式感拉满了。
老板捞出一块卤拐子,搁在案板上剁了几刀,问我:“抢球票?”
“嗯。”
“抢到没?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手机页面一跳,又灰了。
老板看了一眼屏幕,把剁好的拐子往我面前一推:“算了,吃拐子。拐子实在。”
我盯着手机发愣,旁边媳妇儿乐了:“随州女婿想看襄阳打随州,老天爷都不给面子。”
我一个朋友在襄阳球迷协会,问他能搞到票吗。朋友说,对阵仙桃那场之后,申请入会的球迷已经突破2000人,现在是一票难求。
一场球,两千多人想穿上同一件衣服,喊同一句口号。
上次散场时我说“侠气没忍住”,今天这数据告诉我,是真没忍住。

二
开赛前几天,火药味已经烧起来了。
襄阳先在汉江边的广告大屏上甩出一句——“以前归我管,现在照样碾。”
随州没回嘴。他们的回应写在涢水河的另一块大屏上:“以前是拐子,现在吃拐子。”
武汉的网友笑出了声:“这俩兄弟,吵了两千多年还没吵够。”
这话不是夸张。襄阳和随州,确实是两千多年的老交情。
春秋战国时期,两地曾是邓、卢、随、唐等诸侯国,后来都被楚国收了。此后随州长期属襄阳郡或襄阳府管辖。从秦汉到明清,管了一千多年。直到现代行政区划调整,随州才分家单过。
但分家没分远。今天的“襄十随神”城市群,襄阳、十堰、随州、神农架,四座城还在一张桌上吃饭。襄阳是圈里的老大哥,随州是敲编钟的小兄弟。两座城,襄阳枕着汉江,随州守着涢水,最终都流进同一条大河。如今一条高铁串着,产业互补、文旅互通,楚超这张赛程表上又写着彼此的名字。
所以,襄阳说“以前归我管”不是耍横,是句实在话。随州也没急眼,回的是“把你做成拐子饭吃”。翻译过来就是:“你是我拐子,但我这个当兄弟的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这种话,换两座城市可能就翻脸了。但襄阳敢说,随州敢接。因为这是家事。就像你表哥在饭桌上讲你小时候哭鼻子的糗事,你回他一句“别说了喝酒”,外人听不懂,自己人一听就乐。

三
“拐子”在随州话里,是大哥,是兄弟,是自己人,也是一种卤猪脚饭。
在随州街头,不分亲疏、不问来路,问路喊拐子,搭话喊拐子,老板对伙计喊拐子,长辈对晚辈也能叫拐子。不端架子,不玩虚的,把陌生人也喊成自家兄弟。
拐子饭是随州人的命。凌晨四点,交通大道与迎宾大道交汇处的拐子饭就开锅了。大块卤猪蹄配安居豆皮,米饭、素菜、炸小鱼免费吃。随州人过早,一个人啃一只拐子,闷头吃完,该干嘛干嘛去。
而襄阳的清晨,是从一碗牛肉面开始的。
幸福路、一桥头、老街巷,哪家排队最长,哪家就最正宗。牛油熬的红汤,烫一把碱面,抓一撮豆芽垫底,舀一瓢滚烫的骨汤浇上去,筷子一搅,红油翻上来。配一碗黄酒,一口面一口酒,额头冒汗才算到位。
拐子饭的香,是卤水慢炖、胶质黏嘴的厚。牛肉面的香,是牛油冲鼻、辣汤烫喉的烈。
一个在涢水边支锅,凌晨四点开火。一个在汉江边摆摊,天不亮就排队。
两种吃法,一个道理——先把胃暖了,该干嘛干嘛去。

四
我进了场,往看台走。
通道里有人在喊:“随州的拐子来了没有?”一个穿蓝色球衣的哥们儿举了举手:“这儿呢!”襄阳口音和随州口音混在一起,听不出谁是谁。
找到座位坐下,发现前面两排坐着一家三口。父亲穿着襄阳的橙色T恤,母亲穿的是蓝色球衣。她转头跟儿子说话时,我听出了一点随州口音。
小孩大概七八岁,穿了件白T恤,抬头问他爸:“爸爸,我帮谁喊?”
他爸想了一秒:“都喊。”
这个画面让我想起媳妇儿。想起在随州那几年,街头巷尾全是“拐子”。去买菜,摊主喊拐子便宜点给你;去修车,师傅喊拐子你放心;连巷子口下棋的老头急眼了,骂的都是“你个拐子莫悔棋”。那时候觉得,这座城跟自己的口音一样,硬气、直白、不转弯。
后来回了襄阳,听到的是“伙计”。拐子两个字,听得就少了。
今晚在体育场里,这两个字又响起来了。

五
开场表演比首轮更隆重。唐城驱着战马来了,牵着飞鱼,马蹄踏过跑道的瞬间,整个体育场都在震。华侨城踩着高跷,花神仙子踏着歌舞,绸缎在夜风里翻飞,像从唐城壁画里走出来的。先是一通鼓,30人的鼓队擂响《荆楚雄风》,襄阳战鼓的闷响里混着随州编钟的脆声,两种节奏搅在一起,像汉江和涢水在同一个拍子里翻腾。紧接着,8名执旗武士入场,“侠义襄阳”四面大旗在夜风里展开,看台上那片橙色方阵立刻站了起来。
球员入场热身,先走到球迷看台前方,挥手致意。橙色方阵立刻爆发出整齐的呐喊:“战斗,襄阳!郎瑟,襄阳!”
郎瑟,襄阳话里就是“厉害”。襄阳人夸人,不整那些虚的,就这两个字。
然后全场安静了片刻。不知谁起的头,几万人齐声高呼:“随州,欢迎你。”
不是喊给襄阳队听的,是喊给随州队听的。喊完有人鼓掌,有人吹哨,随州球迷方阵那边有人愣了一下,然后使劲挥了挥手里的旗子。

六
哨响前五分钟,随州球迷方阵最先亮了。
他们从大巴车上下来时就喊着号子,这会已经整整齐齐坐了几排,有人擂鼓,有人举旗。方阵里,十几面印着“随州”两个字的旗帜在夜风里展开。
襄阳这边也不含糊。上一场的橙色方阵还在老位置,“侠义出征,为襄而战”的战旗照样浮在人浪上。
但今晚我盯得最多的不是战旗。是双方球迷的口号。
襄阳那边喊“杨惠康,进一个”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杨惠康是襄阳队的队长,他的家人就在看台上,拉开了一条横幅——“杨惠康全力以赴,亲友团为你加油助威”。不知道他抬头看见那条横幅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随州那边也不示弱。一个女球迷嗓子已经喊哑了,依然挥着喇叭和拳头,带着方阵高呼:“随州,战斗!”
她的声音劈了,但节奏没断,一拳一拳砸在空气里,像在擂一面看不见的鼓。
全场球迷齐声高唱《团结就是力量》,歌声从橙色方阵漫到随州方阵,又从随州方阵漫回来。那一刻你分不清谁是襄阳人谁是随州人,只有一万五千个嗓子拧成一股绳。这哪是德比战,这是过年兄弟抢遥控器。

七
比赛过程不必细说。
襄阳队延续了上一场的稳。后场出球不急,中场抢得凶,上一场灌了仙桃四个,这一场照样压着打。
随州队也不软。他们的拼抢是真硬。上半场有一个球,随州后卫跟襄阳前锋撞在一起,两个人都倒了。爬起来之后,随州后卫伸手把襄阳前锋拉了起来,拍了拍他后背。
比赛进行到二十几分钟,有个瞬间让全场揪心。襄阳队13号争顶时头部着地,倒在场上。看台上所有人在同一秒钟安静下来,那种安静比任何呐喊都沉。队医冲进场,橙色方阵里有人双手合十。几秒钟之后,13号翻身坐起来,摆了摆手。欢呼声炸开了,比进球还响。处理伤员的间隙,场上出现了让人意外的一幕。襄阳队长杨惠康走到场边,和随州队的守门员聊了起来。两个人站在球门旁边,不知道在说什么,表情很放松,像两个在汉江边碰到的老街坊。场上还在处理伤情,他俩先聊上了。

随州队38号任宇翔腿抽筋倒地,襄阳队45号跑过去,帮他拉伸腿部。任宇翔后来受伤下场,随州球迷齐声高呼他的名字:“任宇翔!任宇翔!”
我旁边一个穿襄阳球衣的大爷嘟囔了一句:“这个拐子,不好啃。”
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就像当年炎帝尝百草,不管面前是什么,先咬一口再说。”
他不知道,这句话是今晚最好的注脚。
随州人,炎帝的种,曾侯乙的魂。编钟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,出土的时候还能响。当年别人还在敲石头,随州人已经在做65件套的青铜交响乐团了。这种地方出来的人,怎么可能软?

八
但襄阳能当这个“拐子”,靠的不是历史资历。
下半场有一个细节。随州队一次反击打穿了襄阳防线,单刀了。
襄阳门将出击,扑出了那个球。起身之后,他拍了拍随州前锋的肩膀,咧嘴笑了一下。不是挑衅,是那种“兄弟,差一点”的笑。全场没人嘘他,随州球迷方阵那边甚至有人鼓了几下掌。
这就是襄阳人的脾气。我承认你厉害,但我比你更稳。你是编钟,一钟双音,响了两千多年。我是城墙,砖砖咬缝,守了两千多年。你来敲,我听得见。你敲不碎我。侠义不是霸道。侠义是扛得住、接得住、容得下。

九
终场哨响,3:0。襄阳队的球员绕场狂欢前,先是走向随州队替补席,握手、拍肩、说了些什么。
然后全队走到看台前,面向球迷深深鞠躬。
那片橙色方阵没有散,战旗还在飘。
赛后我看到一个数据,全场比赛,襄阳犯规次数不到随州的一半。不是不拼,是不靠犯规赢球。这支球队跟这座城一样,我堂堂正正赢你,你也堂堂正正踢我。
这才是“拐子”两个字的全部意思。能被叫大哥,不是因为管过你,是因为护过你、容过你、真刀真枪跟你踢过之后,你愿意接着叫。

十
散场时我特意绕到随州球迷方阵那边看了看。
他们的旗子还没收。有人掏出手机合影,有人隔着栏杆跟襄阳球迷在聊天。听不清聊什么,看表情大概是约着去哪儿喝一杯。
我往外走的时候,看到几个穿随州球衣的年轻人,被一群穿襄阳橙色T恤的球迷围在中间。不是吵架,是塞东西。
“拐子饭往哪走?我们带你去,正宗的。”
随州小伙子笑着推:“还有比随州更正宗的?”
停顿了一秒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襄阳的牛肉面,是可以搞一碗。”
一群人哄笑,往球场外走。啦啦操姑娘们的红金古风裙摆还挂在通道边上,橙色和蓝色的人流从她们身边涌过,汇进了汉江的夜风里。

十一
今夜,襄阳体育中心坐了一万五千人。
襄阳球迷协会从几十号人到两千人,只用了一场球。散落在人海里的橙色火星,这次不打算散了。他们要变成一支穿橙色战袍的铁血之队。下一场,下下一场,场场都在。
球场上分输赢,球场下论拐子。
曾侯乙用65件编钟定了一个国家的音律,今晚一万五千人用呐喊定了一座城的底气。编钟是静的楚魂,足球是动的楚魂。一个在博物馆里安安静静,一个在绿茵场上满头大汗。
一声拐子两千多年。这哪里是楚超?这分明是湖北人的家宴。
爱襄随,就要啃拐子。